假如今天早上醒来,我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:今天开始,不使用任何洋货。
不是节日游戏,不是网络挑战。就是认真的、字面意义上的:任何起源于中国以外的物品、品牌、技术或发明,一律不碰。
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有趣的思想实验。结果发现,这几乎是一场生存挑战。
一、早晨:衣柜的崩塌
早上六点半,我打开衣柜,开始逐件检查。
牛仔裤——1853年,德国裔美国人李维·斯特劳斯(Levi Strauss)为加利福尼亚矿工发明。淘汰。
T恤衫——19世纪末由美国海军推广普及,脱胎于欧洲内衣文化。淘汰。
运动鞋——现代运动鞋的技术路径完全来自欧美品牌的橡胶硫化技术(查尔斯·固特异,1839年)。淘汰。
内衣——松紧带是英国人发明的(1820年)。现代内衣的裁剪逻辑也完全是西式的。淘汰。
我站在一个几乎空了三分之二的衣柜前,陷入沉思。
剩下的选项是:一件老式中山装(这还算不算?中山装本身也受到了日本和西欧学生制服的影响)、几件麻布对襟上衣,以及我爸留下来的一件明显已经不合时宜的中式棉袄。
结论:没有洋货的衣柜,基本上等于空衣柜。
严格来说,汉服、旗袍、对襟上衣是我的备选。但问题来了——我不会穿汉服。我不是说情感上不愿意,我是说:我字面意义上不知道那些飘带和领口应该怎么扎。这个知识,在我这一代人身上,已经断掉了。
二、厨房:早饭的异邦起源
我退而求其次,套上那件棉袄,走进厨房。
咖啡机——哥伦比亚豆,意大利设计,淘汰。烤面包机——面包本身是古埃及人发明的(约公元前3000年),现代切片面包的形式来自美国(1928年),淘汰。
好,我改吃粥。锅、粮食,这没问题。
等等——锅铲是不锈钢的。不锈钢由英国冶金学家哈里·布雷利于1913年发明。我能用吗?
炉灶用的是天然气,天然气管道和燃气灶的现代设计几乎全部来自西方工业体系。
燃气打火机——法国人Bernard Loiseau最早将现代打火机商业化。
严格执行规则的话,我甚至可能点不着火。
我决定放宽标准:技术本身的远古发明(如火、锅)不算,但现代工业化的实现形式算。即便如此,早饭仍然是一场障碍赛。
最终,我用一口铸铁锅(铸铁技术倒是中国人发明的,公元5世纪)煮了一碗白粥,配上了腐乳和咸菜。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吃得最"中式"的一顿早饭。
不得不承认:它很好吃。也许是因为简单,也许是因为这顿饭有一种奇异的、关于归属感的味道。
三、上午:工作的塌方
我打开电脑,准备工作。
电脑——不必赘述,没有中国人发明的个人电脑。淘汰。
互联网——ARPANET,美国国防部研究项目,1969年。淘汰。
操作系统——Windows(美国)、macOS(美国)、Linux(芬兰人Linus Torvalds创建)。淘汰。
鼠标——美国人道格拉斯·恩格尔巴特,1968年。淘汰。
好,我可以用国产手机——华为、小米。但是这些手机的芯片架构(ARM,英国公司)、操作系统底层(Android基于Linux,iOS是苹果)、触屏技术(多点触控由Apple研发并商业化)……
即使是"国产"产品,在技术层面也深度嵌入了洋货的DNA。
这是这场实验最让我不舒服的发现:我们所说的"国产",在很多时候指的是"在中国制造"或"由中国公司品牌化",而非"由中国人从技术底层发明"。这不是批评,而是一个关于现代技术史的客观陈述——任何国家的技术都建立在全球知识积累之上。
上午的工作基本停摆。
我决定用剩余时间做一件"纯中国"的事:写毛笔字。
宣纸、毛笔、墨、砚——这四样东西,我能确认都是中国发明的。我找到了家里压箱底的一套文房四宝,铺开,蘸墨,写了一个"假"字。
字写得很丑。我已经记不清毛笔字的运笔方式了。但那墨香是真实的,那纸张的微微粗糙感也是真实的,那种安静也是真实的。
那一刻我意识到:被"洋化"的不只是物品,还有我的时间感。
四、下午:出行的困境
下午我需要出门。
自行车——现代自行车是德国人卡尔·冯·德莱斯1817年发明的,此后由英国、法国工程师完善。淘汰。
汽车——德国人卡尔·本茨,1885年。淘汰。
公共汽车——蒸汽动力公共马车,1830年代的英国。淘汰。
地铁——1863年,伦敦。淘汰。
好,我可以走路。鞋子的问题前面已经说过了——我穿着我爸的旧布鞋出门,走了二十分钟去了最近的菜市场。
菜市场本身是中国的。摊主们卖的蔬菜,其中有多少是"中国原产"的?
西红柿:起源于南美洲,16世纪由西班牙人带到欧洲,再经由贸易传入中国。洋货。
辣椒:同样来自南美洲。四川菜和湖南菜的灵魂,严格意义上是进口的。洋货。
玉米:南美洲原产,明朝晚期传入中国。洋货。
土豆:同上。洋货。
花生:哥伦布大交换的产物,从美洲经过欧洲传入中国(约16世纪)。洋货。
我最终买了茄子、豆角和白菜——这三样应该算是本土的。回家的路上,我拎着这袋本土蔬菜,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,也有一种深深的荒诞感。
五、晚上:黑暗与边界
傍晚,我做了一顿茄子炒豆角,用的是菜籽油(中国原产),盐(古老的中国盐业),酱油(中国发明)。这顿饭终于全部通过了"纯中国"的检验。
它很好吃,朴素,踏实。
但天黑之后,新问题来了。
电——现代电气技术来自法拉第(英国)、爱迪生(美国)、特斯拉(塞尔维亚裔美国人)。淘汰。
蜡烛——古代中国确实有蜡烛,用蜂蜡或鲸脂制成。我找到了一根装饰用蜡烛,点上,发现它能用。
于是,晚上十点,我坐在蜡烛光下,写这篇文章的草稿。
用钢笔(沃特曼,法国,1884年)?不行。用铅笔(现代铅笔由英国人发明)?不行。
我最终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字迹在烛光下摇曳,有一种我以前从未感受过的专注感——不是因为这个姿势"有禅意",而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,没有手机,没有电脑,没有其他选项。
那是今天最安静的两个小时。
结语:假如不是终点,而是入口
这场实验让我得出了几个结论,有些意料之中,有些颇为意外:
意料之中的: 现代生活深度依赖外来技术和物品,完全脱离是不可能的。
意料之外的: 那些还属于"中国原创"的东西——茶、宣纸、毛笔字、简单的烹饪、菜市场里的吆喝声——并不是博物馆里的化石,它们依然有活的温度,你只要真的去接触它们。
最深的发现: 我们失去的不只是物品,而是与这些物品相关的知识和技能。我不会穿汉服,我写不好毛笔字,我不认识大部分中草药,我说不出家族方言里大多数词汇的意思。这些知识曾经在每一代中国人身上自然流动,现在它们正在断裂。
这不是一道关于爱不爱国的题目,也不是关于"传统好还是现代好"的讨论。
这是一个关于自我认知的问题:在剥去所有外来层叠之后,你是谁?你还剩下什么?
那一层,如果存在的话,究竟是什么做的?